这部电影让我惊讶,领域(庸俗、低俗和恶俗)的华丽飞跃

这部电影让我惊讶。

           (2011-12-13 15:38:51)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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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谈论贺岁大片《金陵十三钗》之前,不妨先简单回顾一下张艺谋电影的进化路线图。从民族寻根的《红高粱》,经过民族劣根性批判之《菊豆》,到表达底层痛苦的《活着》、《秋菊打官司》和《一个都不能少》、《我的父亲母亲》,我们看到了一个被张艺谋遗弃的早期自我,它不仅表达出导演的杰出才华,更展示了电影人的基本良知。而从《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开始,张艺谋开始深化源于《红高粱》的流氓叙事,将其变成一种庸俗的商业文本。
 
     这是一个戏剧性的转折,意味着中国主流电影的价值转向。而后,在《英雄》、《十面埋伏》和《满城尽带黄金甲》中,张艺谋推行赤裸裸的低俗主义,并于花花绿绿的《三枪拍案惊奇》中达到恶俗的高度。张艺谋就此完成了他向“三俗”领域(庸俗、低俗和恶俗)的华丽飞跃。

    此时才写点东西,显得有些时过境迁了。2011年12月16日上映,至今已将近两个月,十三钗之旅基本告一段落,国内超过6亿票房,口碑不俗,海外痛失金球大奖,折戟奥斯卡。
    这个成绩对于导演张艺谋和制片人张伟平来说,肯定是遗憾大于欣慰,特别是在国内票房上,虽然荣登年度国产片票房冠军,但败于《变形金刚3》这样的影片,心里肯定不舒服;而奥斯卡之旅败于伊朗小片《一次别离》,尽管从电影本身的比较上输得心服口服,但好莱坞评委对中国电影的偏见也是显而易见的,否则至少可以入围奥斯卡吧。
    明明是冲着国际化标准打造的一部电影,却在国际化的道路上遭遇如此坎坷,比起《英雄》1.7亿美元的全球票房和良好口碑(入围金球奖和奥斯卡最佳外语片),《金陵十三钗》真可谓生不逢时。对于这种内外分化严重的情形,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楚。但毫无疑问,《金陵十三钗》算得上是国产大片诞生以来最好的影片。
    以南京大屠杀为题材,立足“妓女救国”的角度诠释人性的救赎,这是《金陵十三钗》的故事内核和基本构架。如果这个构架得到认可,那么电影首先在灵魂上就容易与观众产生共鸣。提起南京大屠杀,几乎所有中华儿女都会悲愤难抑,而妓女在中国封建史上的又是极有故事的一类群体,这样的故事发生在“六朝金粉”的南京,应该是顺理成章,根据史实记载,当时的南京也确实发生过妓女救国的事。因此《金陵十三钗》能感动大多数中国观众,并且深深为之震撼。
    多数老外对《金陵十三钗》不感冒,根源上是因为他们不了解南京大屠杀这段历史,以及历史上的南京,因此他们就不理解日本军国主义为什么那么坏,不理解人体炸弹的真实存在,不理解商女的“后庭遗曲”,不理解南京商女的万种风情。从这个意义上看,民族的未必是世界的,尤其是,自己的痛楚别人是难以理解的。有国外影评人说“在好莱坞只有最愚钝的制片人才会在南京大屠杀这样的灾难中注入性的成份,但这却成了《金陵十三钗》的核心元素,整部影片做作而缺乏说服力。”类似这样以偏概全甚至根本谬以千里的评论不胜枚举,但事实上把这部影片结合时代背景来看,性的成分并非其核心元素,片中的激情戏也属完全正常的剧情过渡,仅仅是过渡。除非你把“妓女”二字等同于“性”。如果换个视角讲述南京大屠杀,也可能会把故事讲得老外喜欢听,但那样的话,我们就会错失了这些妓女的故事,这对她们是不公平的。国内一些批评家对妓女救国同样嗤之以鼻,他们似乎特别崇拜老外,喜欢翻墙流窜到国外网站上摘取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奉为金科玉律,于是不自觉地脱离了实际,思维堕入魔道。

不惊讶于张伟平精明商人惯有的用情色、票房分账等营销手段多低劣,《金陵十三钗》最让我惊讶的是,他的老搭档张艺谋竟然用6亿投资做到了彻底去中国化:这是从主演、布景、叙事、情感(甚至念白)上完完全全的西方视角。贝尔和他的角色是西方的,“为了生命作出牺牲”的故事模式是西方的,大部分念白是西方的(英语),做到这些的是谁?是最擅长于中国化表达、也最被期待中国化表达的张艺谋。从影片外形上看,张艺谋似乎已经走出对自己所崇拜黑泽明的模仿年代,走出“我要把这些展示给老外看,这就是中国”的意气心态——再没有《红高粱》的真民俗、没有《菊豆》、《大红灯笼》的大色彩,也没有《英雄》、《黄金甲》的伪武侠、《山楂树》的假清纯——即使是秦淮歌女琵琶曲这样的桥段也只是甜点而不是主食,这个奥运会开幕式万人体操总指挥铁了心要拍一部“还是讲中国、老外好理解、国人能买账”的电影。于是他们精确于侵华日军的服饰,精心于战争场面的布景,精准于人为刀俎、风声鹤唳心理状态的拿捏。

张艺谋、陈凯歌和冯小刚的三位一体,构成由大片主宰的庸众市场。张艺谋公式=情色+暴力+民族苦难题材+爱国主义,制造了政治和商业的双赢格局,由此成为意识形态和电影市场的最大救星。但与此同时,张艺谋电影的技术指标和媚俗指数都在与日俱增,而《金陵十三钗》的上映,即将迎来新一轮身体叙事的狂欢。
    金陵的六朝金粉和秦淮风月,最易引发世人的情色想象。它是中国情色地理的中心。作为本土最著名的红灯区,秦淮河摇篮催生了名妓董小宛、李香君、陈圆圆、柳如是、马香兰、顾眉生、卞玉京、寇白门等等,而这个妓女团体的作为,颠覆了唐朝诗人杜牧“商女不知亡国恨”的著名论断。李香君头撞墙壁而血溅扇面,成为《桃花扇》中献出政治贞操的著名隐喻;柳如是因史学家陈寅恪立传而身价倍增;董小宛则因金庸的武侠小说而名噪一时。所有这些高尚妓女的事迹,构成了《金陵十三钗》的香艳布景。
而在280多年后的1937,日军在南京展开旷世大屠杀,据说有30万人被血腥杀害,其中八万女性遭到奸杀。这原本是一个严厉的史实和指控。它要成为人类反思战争暴行的重大契机。但在《金陵十三钗》里,情色地理和战争地理,秦淮河的历史风尘和南京大屠杀的血腥现场,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场景,却发生了戏剧性的叠合,由此构成罕见的电影题材,几乎所有人都会为这种讲述而涕泗横流——
 
一座由西方“神父”主持的南京教堂,于1937年收藏了一群金陵女大学生与十三个躲避战火的秦淮河上的风尘女子,以及六位国军伤兵。而在大屠杀的背景下,青楼女子们身穿唱诗礼服,暗揣刀剪,代替女学生奔赴日军的圣诞晚会和死亡之约。这是明末爱国妓女故事的壮烈再现。
   最后的赴死场面,是一次向爱国伦理的神圣超越。叙事的高潮降临了,妓女从普通的性工作者,经过赴死的洗礼,转而成为爱国主义(民族主义)的圣女。“十三钗”虽有经营肉体的历史,却坚定捍卫了民族国家的精神贞操。这是电影的基本主题和价值核心。金陵妓女们面对两次精神性献身:第一次向基督的代表英格曼神父(西方的符号)献身,第二次向民族国家(东方的符号)献身,进而成为向好莱坞和广电总局献身的奇妙转喻。可以预料,美国人和中国人都将为这种献身而大声鼓掌。
 
   作为一个冒牌神父,英格曼是沦为流浪汉的“入殓师”,为躲避战争而在教堂纵酒买醉,还要吃妓女的豆腐,却在救赎他人的危机中,完成了自我救赎的精神历程。这是一种源于小说原作者的更为高明的叙事策略,它消解了好莱坞和中国导演及片商的价值鸿沟。严歌苓的小说救了张艺谋,为其铺平通往美国加州的红色地毯。
 
   “为了推进影片的炒作事务,片方居然提前公布了女主角玉墨扮演者撰写的《我和贝尔演床戏》一文,事关“好莱坞神父”和中国义妓的激情床戏,这种蓄意的披露,令其成为一件被事先张扬的“桃色案”,并为片方营造市场气氛的情欲前奏。
 
这场床戏炒作,是片商营销策略的一次自我揭露。在毫无出路的情欲两边,分别站立着“神父”和妓女,代表灵魂和肉欲两种基本势力。但这场床戏究竟要向我们暗示什么呢?究竟是心灵挣扎的假神父在向肉欲屈服,还是妓女在表演灵魂的超度?抑或是两者的共赢?而事实上,被涂抹成粉红色的民族苦难(死亡、仇恨和绝望),既曲解了民族反抗的本质,也摧毁了基督的信念。但正是这种教堂情色+战争暴力+爱国主义的三元公式,预谋着一种双重的胜利——张艺谋圆奥斯卡之梦,而制片者则赢取最大票房。
 
    在全球经济萧条的年代,这部号称投资额达6亿人民币的豪华制作,正在打破中国大片的投资记录。制片人大力鼓吹好莱坞一线明星给中国打工的舆论,旨在平息民族主义愤青的抵制情绪,并掩饰其讨好美国观众口味的基本动机。不仅如此,他还在各类场合赤裸裸地豪言,要拿下本土的10亿元票房,毫不掩饰把影片当作暴利工具的意图。我们已经看到,从《唐山大地震》到《南京!南京!》,有关“发国难财”的民间批评,始终没有停息,而《金陵十三钗》把这种发财模式推向新的高潮。
 
    “我们完全能够理解妓女的人性、良知和爱情,也不反对以一种人文关怀的角度,来展示性工作者的政治贞操,但面对南京大屠杀这种沉重题材,制片方却在眉飞色舞地爆炒床戏和豪言票房价值,这只能构成对全体战争死难者的羞辱,更是对八万被强奸中国妇女的羞辱。把大屠杀的教堂变成情场,把民族创伤记忆变成床上记忆,把政治叙事变成身体叙事,把血色战争变成桃色新闻,把重大苦难题材变成重要牟利工具,这种大义凛然的情色爱国主义,难道不是一种价值取向的严重失误?
 
   12月15日,将是中国电影的又一次午夜狂欢。距离南京大屠杀很远,而距离圣诞节和票房利润很近。在15日午夜,钟声将敲响十三点。这是一种充满反讽意味的报时,它要越过十三个女人的故事,向我们说出十三种痛苦和抗议。在十三点时分观看“十三钗”,的确一种奇怪的体验:一边是斯皮尔伯格《辛德勒名单》和犹太人的哀歌,一边是张艺谋《金陵十三钗》和中国人的视觉欢宴,它们构成了如此鲜明的对比,令我们感到汗颜。我们将抱着自己的良知无眠,犹如抱着一堆荒诞的现实。(原载《南方都市报》2011年12月13日)

    《金陵十三钗》本身的重磅和优秀,也对中国电影产生了极为深远的“泛”影响力,笔者曾定义《金陵十三钗》为“影响中国电影进程的佳作”,理由如下:
    一、踢开了国产电影“国际化”的大门。如同十年前的《英雄》强势拉开中国国产电影的大片时代一样,《金陵十三钗》从班底到宣发营销,第一次全方位采用国际化标准操作。所谓国际化,就是制作更加专业化,内容更加多元化,投资预算更加透明化,宣发营销更加市场化。相信不久便会有更多的国产大片效仿这个标准,比如冯小刚导演的《温故1942》就一次性邀请了两位好莱坞一线演员加盟。与国际顶级团队和好莱坞演员的合作借鉴,对于处在学习和发展中的中国电影工业来说,至关重要。
    二、改变票房分账制度。《金陵十三钗》上映前夕,片方提出票价上涨,八大院线联合抵制,最终在相互的让步中达成涨价协议,同时也调整了双方的分账比例。这一看似微弱的变动,对电影市场有深刻的影响,制片方可能获得更多的信心和勇气去投资新的电影,编剧们也才会把更多好的剧本投向电影而非电视剧;同时,目前过热的院线扩张也在一定程度上会回归理性,稳步发展。当然也可能造成短期的市场混乱,很多质量不够过硬的影片也会趁着这个机会涨价,会使一部分观众的利益受到忽悠,但这种现象不会长久。
    三、第五代导演上演最精彩的谢幕。张艺谋、陈凯歌、冯小刚、姜文……这一批曾经创造了华语电影最辉煌年代的导演正面临着谢幕的危机,但欣喜的看到张艺谋仍然是那个最勇敢的拓荒者,陈凯歌、冯小刚也不曾懈怠,姜文的霸气才刚刚外露,他们之间的竞争关乎个人一生的荣耀,《让子弹飞》和《金陵十三钗》无疑是他们竞争的新标杆。
    四、大批新演员以全新的姿态进军影坛,为华语电影注入新的活力。张艺谋的“造星”功力无人能及,相比于之前的谋女郎,《金陵十三钗》的女主角倪妮甫一出场便大放异彩,电视剧当红小生佟大为也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倘若每一部优秀电影都能贡献一两个优秀的新演员,中国电影将会更精彩。
    五、张艺谋独特的影像风格得到完美呈现。灰暗的战争废墟上,那些婀娜多姿的身影,那些漫天飘落的纸片,那一块五彩斑斓的玻璃……《金陵十三钗》的色彩运用与故事堪称完美的结合,让电影美学有了更高的标准。如果说《红高粱》《菊豆》《大红灯笼高高挂》等早期影片是张艺谋色彩风格的初步名扬天下,那么《英雄》《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则是张艺谋色彩的恣肆挥洒,直到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张艺谋在举世瞩目中完成了对色彩的一次厚积薄发。然而在过去的影片中,摄影出身的张艺谋常常会不自觉的囿于影像美学而弱化了影片故事,乃至整个第五代导演都留下了“不会讲故事”的“恶名”,《金陵十三钗》在刘恒严歌苓的编剧下,与导演三人的配合使得故事和色彩达到了水乳交融的对接,把“战争之花”上升到了哲学境界。